清初进士陈志纪(1631——1677),字雁群、号懿诵,曾任职翰林院。他忠于职守,敢于坚持自己的观点,不怕得罪权贵,后被流放到宁古塔。在边塞,他与当地居民打成一片,为满汉文化的融合作出了自己的贡献。
乡试场中,大案惊天
顺治十四年(1657),传统的纪年方法称为丁酉年,泰州的考生陈志纪于秋季到南京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。乡试考中的称为举人,第二年进行会试,第三年进行殿试,殿试考中的称为进士。举人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,也是进一步上升的阶梯。
陈志纪顺利地通过考试,亲朋好友都来祝贺,他心中还有点不快,认为自己没有能考中第一名。第一名称为解元,如《今古奇观》中的“唐解元玩世出奇”,“唐解元”就是指唐寅考中乡试第一。不管怎么说,考中举人是读书人的一件大事,和陈志纪全家一样,当时考中举人的家庭也都沉浸在一片兴奋之中。
这时,有人举报丁酉乡试存在舞弊行为,举报信到了顺治皇帝的桌上。顺治大为震怒,下令刑部严厉追查。这样,新科举人也就失去了举人资格,成为准嫌犯,等待皇上处理。
丁酉案涉及的不仅是陈志纪参加的江南省考场,此案几乎蔓延全国,其中受害最严重的是顺天、江南两地,其次是河南、山东、山西。这里说的江南省包括江苏、安徽、上海这大片地方,是当时读书人最为集中的地方。
几个月后的顺治十五年三月,皇帝亲自对丁酉科的江南举人进行复试。当时只有1位幸运者算是会试通过,可以参加进士考试; 74个人仍然承认举人资格;还有部分人算准举人,罚停会试两科;另外14人,被革去举人资格。在古代,革去科名是相当严厉的处罚。陈志纪算幸运的,他属于74名仍承认举人资格的人之一。
当年顺治进行复试的场面十分可怖。
整个考场有武装的士兵在巡逻。考场里陈列有兵器和刑具,包括锒铛、夹棍、腰刀。每一名复试的举人旁边有两名持刀的武士,考生被夹在中间,这些人一律都是选的满族武士,气氛之紧张令人心惊。考生中有真学问的如吴兆骞,被这气氛吓呆了,考试前他已经是知名的文士,但复考时由于有兵士在旁边巡逻,他“战栗不能握笔”,立马引起怀疑,但又审查不出问题,后来被流放。这次考试不仅是八股文,突然又加了诗赋,让考生毫无准备,这也增加了考生的紧张心理。
考不出时,全家就惹了大祸。这些考生被打四十大板,然后流放到塞外的宁古塔,而且是全家一起流放。流放前家中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。考上举人,原本是人生顺境,转眼间是祸从天降,这简直是暗无天日了。前面提到的江南吴兆骞遣戍时,吴梅村作《悲歌赠吴季子》,成为纪念科场案的名作。本文后面还要提到吴兆骞,这里且不表。多年后,陈志纪的父亲陈凝祉记述了当时的情况,仍然是心潮难平。他说“天子亲临轩命题,一时士子中怀疑畏,虽夙昔才思横溢者,是日以战慄、窘缚,咸弗竟其长。”还好,他的儿子总算通过了,这是后话,但这已经使他对社会多了一重认识。
丁酉案对考官的处理更厉害,原来刑部的处理结果是,主考官拟斩,副主考拟绞,其他同考官遣尚阳堡(尚阳堡属奉天,比宁古塔近得多)。顺治觉得太轻,改为将主考、副主考立即正法,同考官处绞,妻子家产籍没入官。当事人处死、家产没收,已经十分残酷,还要将妻子孩子罚为奴隶,真是可怕。历史学家孟森认为这样的酷刑,和燕王朱棣篡弑,大杀建文帝的忠臣同样严酷。在封建社会谋反是最大的罪,而科场案根本就不能相比。可见在封建社会,士大夫的性命只是帝王的游戏而已。孟森认为科场案本身就是顺治皇帝借以打击汉族文化人的一种手段,当时满汉两族是水火不相容,汉族里面有些无耻的人,借满族力量以打击汉族的人,同时又达到巴结满族人的作用。
顺治十六年(1659),因为选拔人才的需要,增加进士考试,陈志纪顺利考中。这得力于他平时的刻苦学习。年少时,他的父亲在山西做官,志纪没有随父亲去,而是在泰州城西建了一处读书处,名为“五藉楼”,平时难得下楼,由于父亲常年在外,他们近10年没有相见。读书中,他发现《四书讲义》很庞杂,令学子无所适从。他参照诸家的注释,专门编了《四书浅说》,简明扼要,当时的学政官大为欣赏。他对写作的文风也非常关注,有感于当时文章排偶多,语言死板,他认为要以苏轼等人的文字来纠偏,他特地选苏轼父子文章之最佳者,详细加以评注,编为《三苏拔尤》。据他的父亲说这两本书都曾正式面世,“既登雕版,一时盛行,几令纸贵。”由此看来,这两本书很实用,得到读书人的喜爱并非偶然。编这两本书是在他考举人之前,当时他只有20多岁。后面我们还要谈到陈志纪上给皇帝的奏折,会发现他的行文风格受苏轼的影响甚大。
犯颜直谏,得罪权贵
考上进士后,陈志纪还算顺利,顺治十八年,他被任命为房考官。这种官是乡试和会试时协助主考阅卷的人,程序上是房考官先阅卷,然后加批语推荐给主考。陈志纪推荐的23人,都是一时才俊。这是他政治生涯中可圈可点的一件事。
康熙六年(1667),父亲陈凝祉过60岁生日,他回到家乡泰州,这一住就是三年,这是他们全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。据记载,他喜欢救济别人,亲友碰到什么困难,他都是倾囊相赠。收成不好时他就多买一些稻米和麦子,提供给需要的乡邻。《退庵笔记》上还记载康熙七年(1668)名士费密到泰州,就住在陈志纪家。
三年后重返北京,陈志纪任翰林院编修,这个工作,有点类似皇帝的秘书,虽然官位不高,但可以接近皇帝,意见直达皇帝那里。编修是七品官,是县令的级别。康熙十年(1671)刚回到岗位不久的陈世纪碰到了彻底改写他一生命运的事。这一年康熙皇帝18岁,陈志纪41岁,都是想做一番事业的年龄。
改写陈志纪命运的是什么事呢?他的堂侄陈厚耀多年后曾简要地说是“极言时政得失,语触权贵,”到底他讲了哪些话?得罪了哪些权贵?先看《清史稿》的记述。由于陈志纪官职不高,史书没有他的专门传记,只在周有德列传里附了这样一段文字:
(康熙)十年,旱,求言,编修陈志纪疏言:“上忧勤惕厉,而尝为督抚诸大臣方营第宅,蓄倡优,近在辇毂下,不守法度,何以责远方大吏廉节?”上命指实,复疏举郎廷佐、张长庚、苗澄、祖泽溥、张朝璘 、许世昌并及有德,下部严察,有德坐居丧营造,又于志纪复书未入时,嘱托毋及其名,夺官,追缴诰命。
这段记载较明确,康熙十年因为旱灾皇帝向属下征求意见,陈氏利用这机会,讲了一番治人的问题。在他看来,天灾固然重要,人祸更不可忽视。陈氏剑锋所指的人中就有周有德。周官任两广总督,遇父亲丧事回京治丧。总督是管几个省的最高行政长官,职权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。陈志纪以七品芝麻官的位置来挑战权贵,自然是一件很得罪人的事。康熙处理了周有德(几年后又重新任用周),但也将陈氏贬谪。陈氏得罪人固然是原因,另外他讲的话肯定使皇帝不中听。陈氏的父亲说是“纪儿狂瞽,不深思,轻议天下事。”这里“轻议”两字很值得玩味,所议者何?《泰文录》中保存了他的上疏,陈氏开篇就说“天变易回,人事当修……若不归咎人事,则上天何以屡降鞠凶?”这等于直接批评康熙治人不够,老天才连续降灾。这可谓借题发挥,康熙一时不太能接受了。陈氏说的人事指吏治民生,“民生之休戚,本于吏治之贪廉。而澄清吏治,亦无别法,惟是惩贪劝廉之二端。”他又要求康熙在贪官中“择其尤者,立处分一二人,”陈氏说的处理个别人所指是巡抚大臣。关心吏治民生、反腐倡廉,无疑都是正确的,也是历来政府关注的事。可能陈氏没有将话讲得婉转些,便于对方接受。通读全文,陈氏上疏,似乎都是对皇帝的指教,18岁的康熙年轻气盛,不能容忍这样指手划脚了。平心而论,康熙是历史上少有的贤君,也正因为他在用人和纳谏上都是开明的,陈氏也才敢这样讲。但毕竟伴君如伴虎,一时犯了龙威就会遭遇不测了。在为陈氏叹息之时我想到陆游说的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,陈志纪就是这样的人。
陈志纪被贬,他的父亲陈凝祉赶到北京的通州送别,这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时刻,因为被贬的处所宁古塔太远了,那里将是什么不测在等着陈氏,谁能说得清呢?
志纪对父亲说:我不孝,不能处理好君臣关系,让你担心。我罪通于天,你还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送我。
父亲宽慰他说:你是因言得罪被贬,虽然犯了错,但你的出发点是为了国家好呀,不能称为不孝。但我们父子这一别还不知何年才能相见,我恨自己不能同你一起到宁古塔。
古运河边的水在流淌,他们千言万语要讲,这种牵挂是说不尽的。虽说伤感,但还是有几份悲壮。想不到通州见面的这一席话就是他们的永别。
前面我们说过,与陈氏同考举人的吴兆骞因科场案被发配到宁古塔,想不到中进士以后的陈志纪若干年后也来到宁古塔与同学相聚。江南塞北,不堪回首。
多年后,陈志纪的堂侄陈厚耀为叔叔写过一篇传记,他说“(志纪)公激烈建言,士论壮之;及慷慨就贬,士论伟之;至于死,士论悲之。”撰文的陈厚耀也是泰州乡贤中的优秀人物。他何以敢这样讲,难道不怕得罪皇帝?
我一直想看看陈氏家谱一类的书,查点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,但未能如愿,可能家谱流传太稀少的缘故吧。
幸运的是在读书时偶见《扬州足征录》上焦循选了一篇陈厚耀的文章《陈氏两先生传》,为我解开了这个谜。
陈厚耀是丙戌(1706,康熙四十五年)进士,史载他“精于算法”,也就是精通天文、历法的意思。他很得康熙皇帝的赏识,两人经常讨论自然科学上的有关问题,有一天,康熙请他到乾清宫西暖阁,问“你家有做官的么?”他举出自己的伯父陈忠靖和堂叔陈志纪,说到陈志纪时他特地解释了一下,说堂叔曾任翰林院编修,后来因为上疏被贬。康熙立即说,“他是举报周召南等十个人的,你记得吗?”陈厚耀回答说“我那时年龄很小,记不得了。”康熙陷入回忆之中,并动情地说“他的满语讲得很好,就像一个地道的满人。”康熙又接着说,他得到你这样一个好侄子也就够了。陈又谈到一些往事,康熙全都记得。
康熙的问话“你家有做官的么?”我一字未改,完全实录,我不仅是说康熙记忆力好,而是说他对陈志纪这个案子的处理印象很深,称他得到好侄子也就等于为陈氏平反了。康熙讲这段话陈志纪已经去世近30年,他的父亲陈凝祉也早已去世,不能得知皇帝的这番言语了。
敬亭传书,同乡情深
柳敬亭是大说书家,也是一个具有政治见解和侠义心肠的人。他在北京和同乡陈志纪互有往来。柳的年龄比陈氏长近40岁,他对陈氏是一种赞赏和爱护之情。
陈志纪被贬宁古塔后,柳敬亭回到家乡泰州,并为陈氏带回一封家书给他的岳父朱淑熹。目前我们能考实的柳敬亭暮年的活动,这是唯一有明确时间记载的一件事。
朱氏接到女婿的信十分激动,因为柳敬亭年龄这么大,还给他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带来信函,而他收到这封信时,女婿更远在万里之外。读信思人,他挥笔写下了《柳敬亭自京师过访吴陵感旧赠》,其中有一首是:
老病萧条蓟北回,还过海国感兴衰。
亲看出塞人长别,谁使孤城马更来。
朱淑熹在诗后有注,“时出予婿陈雁群札子相示”,多亏有这个说明,使我们能方便地了解当时的人和事。陈氏被贬是康熙十年(1671),柳敬亭已经80高龄,从“老病萧条”四字看,柳氏应该是告老还乡,不可能再到北京说书。“亲看出塞人长别”说明柳敬亭亲自在京为陈送行,但柳有没有遇到同样送行的陈志纪的父亲陈凝祉则不得而知。
邓汉仪的《诗观》收录了朱淑熹的诗,而且邓汉仪和柳敬亭在扬州相遇过。柳年长于邓20多岁,是邓的前辈。“客秋遇敬亭于维扬,泪满襟袖,盖为懿诵出关故也。读艾人(朱淑熹字)二诗,彷徨不已。”邓汉仪还在另一首诗注中提到柳敬亭,他说“今秋于陈阶六座间,犹晤柳老,意气衰颓尽矣。尚为一故人洒出塞之涕。读此诗结句,令我彷徨。”
前面我讲陈志纪的故事,可以订正《柳敬亭考传》在时间上的错误,《考传》说“康熙元年,陈雁群于四月间因上疏言事获罪入狱,柳多次探监慰藉。”“康熙四年,陈雁群得柳敬亭向龚鼎孳关说,免死改戍宁古塔。陈起解时,柳赶来挥泪与之送别,并为之传送致朱淑熹信札。”又说柳敬亭“多次到狱所探望这位孤苦受难的少年乡亲,加以慰藉。康熙三年龚鼎孳任刑部尚书时,柳敬亭当然要向龚鼎孳说项。龚开脱了陈的死罪,减戍宁古塔。”要说明的是陈志纪被贬的康熙十年,龚鼎孳并非任职刑部,且这是钦定大案,谁敢减刑?
顺带说一下的是,人们研究柳敬亭,常引用顾景星的诗“寻常宾客谁惊座,不是王郎即柳生。”“柳生冻饿王郎死,话到勾阑亦怆情。”此诗作于康熙九年,并不是柳敬亭的最后岁月。这里的“冻饿”只能理解为柳敬亭的生存状态已经大不如以前。顾诗标题是《阅梅村王郎曲杂书十六绝句志感》,吴梅村(伟业)的《王郎曲》作于顺治十一年(1654),顾氏读梅村的诗是在《王郎曲》创作10多年以后的事。
被贬塞外,文名远播
康熙十年(1671),41岁的陈志纪被发配宁古塔。64岁的父亲陈凝祉心情不快地告别儿子回到泰州,宁古塔对他们父子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宁古塔在今天的黑龙江宁安,清代属吉林。当年吉林面积全国第一,为75万多平方公里,后来一部分划归黑龙江和辽宁,一部分被俄国侵占,现在吉林省的面积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,为18万多平方公里。那么,在古人眼里,宁古塔是什么样子呢?
有记载说宁古塔在辽东最北边,离北京七八千里,那里冰天雪地,不是我们熟悉的世界,中原没有人到那里去过。到那里被称为流放,也许你还没有到那里,中途就被虎狼吃掉了。
有记载说宁古塔没有房屋,仅在地上挖坑,然后居住在里面。一年之中只有五月可以种一点蔬菜,其他时间天寒地冻。有一位被贬的举人引用了一句俗语说明他的感受,“从死地走一回,胜学道三十年”。
吴梅村是文士,他在《悲歌赠吴季子》诗中有句“白骨皑皑经战垒,黑河无船渡者几?前忧猛虎后苍兕,土穴偷生若蝼蚁……日月倒行入海底,白昼相逢半人鬼。”
这些描写,说明当时满汉之间很隔膜,对真实的情况所知甚少。
为了释家人之悬念,陈志纪每年都写一封信给泰州的父亲,算是报个平安,也就是告诉父亲自己还活在人间。父亲记述他的情况“至谪所,安之若故乡。”这时的陈志纪一贫如洗,他说经授徒,做起了教员。这微薄的收入还不能满足日用,他就查阅医书,为人治病,看来他的悟性很高,也确实治好了很多人的病,当地人称他陈大夫。反倒弄不清他过去是何职业了。我特地查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,其父亲是顺治七年举人,任山西推官,声誉很好,后擢户部郎中。看来他的医术完全是自学的。
对陈志纪的父亲来说,他日夜盼望的“大赦弘颁,许其自新,则生还田里。”对父亲来说,儿子能平安地回到家乡泰州是他最大的希望。这种大赦的情况清代是有的,可惜陈氏没有碰到而已。在汉族人心中,宁古塔是遥不可及的蛮荒之地,对清朝统治者来说,它却是发祥之地。就在康熙十年,皇帝祭祖时,曾拨二万两银子奖赏宁古塔的士兵,又大赦奉天、宁古塔犯人,原定判刑的罪犯都得到程度不同的减免。康熙还告诫地方官员,说当地的人民很淳朴,要爱护他们, “以副朕重念发祥故地之意”。
确如康熙所说,满族人相对淳朴些。当地尊重有文化的人,所以对流放到那里的人称为“官人”,走在路上时,不仅步行的人让道,甚至骑马的人也下马让道。当地的官僚还吸收汉族的名士为幕客,如吴兆骞就被宁古塔将军请来教育自己的子女。陈志纪也在优待之列,所以他在诗中说:“幕府虽加礼,乡园尽已疏。”他怀念家乡,但对幕府的优待也是欣慰的。陈氏能较快进入新环境,与他在朝廷就学会了满语不无关系。但满汉之间的生活习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,如满人善骑射,狩猎技术高超,陈志纪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,也学会了这些技艺。他在诗中说自己“从人学射猎,驱马试讴吟。”这些都反映了一种文化认同,宽容的环境促成了民族团结。
在边塞,陈志纪除了劳动外,还有亦民亦兵的记载。他说“沙碛半田亩,黍稷自耕耘。荷锄兼荷戈,斥堠分所勤。”斥堠是古代瞭望敌情的土堡,遇到敌情则锄头当武器了。我查了一下史书,当时俄国人经常在黑龙江地带对中国人进行搔扰和掠夺,因此满汉人民会团结起来,共同对付外族入侵。尽管他们被流放,对统治者也会有不满,但面对外敌,大家则一致对外,共同保卫国土。陈志纪的诗,从一个侧面佐证了当时中俄边境的斗争,是我们研究俄国侵华史的参照物。
前面提到的吴兆骞是顺治十四年科场案发配宁古塔的,他和陈志纪是同年,同在江南一起考举人,自然感情很深。吴是诗人,他在陈氏到来之前的康熙五年就曾组织过诗会,主要成员有七人。陈来后他们可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,便加入他们的诗会活动。可惜陈氏去世早,留下的诗歌不多,但他对当地文化的发展,是立下功劳的。民国《宁安县志》在综述其文化时说“人文蔚起,亦其文明输入,断推清初迁谪诸贤”,吴兆骞、陈志纪以及其他流放的人留下的或诗歌或专著,是我们今天研究17世纪吉林历史的最宝贵资料,可以作这样的假设,如果没有当时一批高水平的文化人到吉林,这里的经济文化发展就会慢得多,流民的加入,缩小了满汉文化的距离,这是他们所未必想得到的。
陈志纪留下的一首长诗是《塞外岁暮枕上作》。其诗反映了他对康熙的忠心,在古代士人心目中,忠君就是爱国,这是我们应予理解的。诗中说“旅雁翩然南,臣心拱北辰。”紧接着他写了自己的一段梦境,忽梦入君门,他来到了皇宫,并准备向皇帝谈事情,皇帝赐宴请包括自己在内的群臣,他详叙了大殿上的气氛,后来“复捧赐书归,拜辞谢至尊。”在这段诗旁边,邓汉仪批了一句话,说这里描写的往事“最不忍读”。诗末写山鸡打破了他的好梦,诗接着写“须臾山鸡唱,残月照衣衾。方知恋阙情,长夜感精魂。”他在另一首诗中说“宣室无由见,虚悬待漏心。”“宣室”是帝王居住之所,这里用李商隐诗的“宣室求贤访逐臣,贾生才调更无伦”诗意,宣室是皇帝会见贾谊的地方。现在自己远戍边塞,不可能见皇帝,但还是昔日那种准备上朝的心情。
陈志纪另有组诗《宁古春日杂兴》四首,写边塞风光的有“谪居关塞远,忽忽又春深。雪气犹千嶂,花光失故林。”“一行来绝域,万里见春寒。”他感叹“琵琶谁更奏,暗引泪珠弹。”又说“乡园尽已疏”,表达对家乡的思念,将塞北江南连成一体了。邓汉仪在《诗观》中选了陈志纪的诗,并在四首诗上批道:“四诗感恩悔过,爱国怀乡,精感备至。其苍浑老健则因谪戍之余读书练气所得也。”邓氏说的“谪戍之余读书练气”并非虚指。他一定读过陈氏的其他作品,比较而言以他到边塞以后的作品为佳。当代人编的《清代东北流人诗选注》也特别选录陈志纪多首诗,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研究清初的吉林文化,这些诗具有重要意义。
附:陈志纪生卒年的说明
陈志纪的出生年月有文献记载,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清代人物生卒年表》将陈志纪的生卒年标为1630——1677。我标1631是因为陈志纪出生在旧历年岁末,时间已进入1631年。他的父亲在《原任翰林院编修长男志纪行状》中说“纪儿生前朝崇祯三年(1630)十二月二十七日辰时”,崇祯三年为庚午年,属马。十二月二十七日为1631年1月28日。
陈志纪的卒年有点问题,他父亲说他“卒康熙十六年(1677)正月初一日酉时。”又说“今岁正月二十六日,又得家人信,始知其病笃,急遣人赍药饵往,方在途,而讣音并遗书至矣。”正月二十六日得悉病重,送药又得到讣告,只能说明去世在正月某天,我推测可能陈凝祉将日期空着,抄的人直接写成初一了。
但据张慧剑《明清江苏文人年表》一书称“康熙十八年(1679)泰州陈志纪仍羁戍宁古塔。”陈氏去世二年之后的这条材料来自何处?张氏依据的是《吴汉槎未刊书信》,吴汉槎即吴兆骞,他和陈志纪都被贬宁古塔,吴曾说:“雁群与弟情致特深,唱酬亦富。”可见他们是关系很好的诗友,他的说法我们必须认真对待,从而作出准确考订。但我没有读到《吴汉槎未刊书信》,不知张慧剑对书信的理解是否有偏差,在没有看到书信前,卒年暂依陈志纪父亲的说法。
陈志纪:敢于犯颜直谏的正直之士 作者:武维春
2017-04-27 10:33:59 来源: 评论:0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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